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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命的讯息

刘镇欧

  
  失败同时拥有轻与重两种本质  ── 温纳-荷索
  
  在七十年代带动世界电影风潮的德国新电影导演之中,荷索可能是最为特立独行的一位导演;强烈个人化的拍片风格与美学意念,明显地与其他的新电影导演区隔开来。
  
  荷索的电影主题常专注于一些虚幻的偏执人物与其疯狂行径,他的电影时空常处于一种暧昧不明的处境,营造出一个孤绝且带有神秘色彩的影像世界。这种玄秘的影片风格造成了某些晦涩难解之处,然而此一风格是承特自有的德国浪漫主义(Romanticism) 和表现主义 (Expressionism) 等文化艺术传统;并且加上荷索追求存于外在的日常生活经验和外延性语言(denotative language) 的灵视展现,以及他本身所具有中世纪神秘主义者的人格特质;使得他的大部分作品成为七、八十年代知识份子津津乐道的特殊话题。
  
  就如同大多数德国新电影导演一样,荷索的童年是成长于美苏对峙、东西德分裂的冷战时代中。因著地理形势的缘故,西德成为东西敌对政治集团的缓冲地带;美国特别在西德建立了坚固的资本阵容,以对抗苏俄势力的伸展。因此,西德的经济建设以快速地从战后废墟中重建起来,因而衍生了许多的社会问题;这一问题便成了新电影导演作品中极力揭示与批判的主题。
  
  然而,荷索却跳脱这些以理性认知为思考基础的社经争议,而以个人的内心视角来看待人间世界。他不但在意人与人、人与社会群体的互动,并且更注重人与自然环境的关系,尝试在自然中体验神圣的自我与生命的本质。
  
  如同德国浪漫主义者一般,荷索亦深切厌恶体制内大众文化的庸俗琐碎、理性思考的局限、以及现代科技文明的冷硬机械;他所追求的是超绝的视野,不受法则拘束的想像,以及无可言喻的生命极限经验(注一)。
  
  在他的电影中,梦与现实的知觉常无法区分地交织在一起,主题与客观平等存在且彼此调和,它们的讯息意义是同等地重要。对荷索而言,科学经验论就像现代性本身一样是个耻辱。在他影片中的主角皆非常人,不是与生活的社会脱节,就是公然地反叛它;他们是具有灵视异禀与狂热意志的人物,亦惟有他们才能够逼视存在的基本真理。
  
  这样的影片风格曾被评论界多次描绘成自溺于浪漫英雄主义的表现;1976年,荷索曾对柏克莱大学(U.C. Berkeley) 的听众声明:「我拍的是个人电影;我说的是个人的(personal) ,而非私人的(private) 。」
  我个人觉得荷索电影的精神很接近于存在主义式的;是以个人眼光看待这个世界,个人直觉接触这个世界,从而触及生之痛苦和存在之奥秘;这样的题旨已直指哲学上的本体论(Ontology) 的问题;人为何存在?存在的形式为何?
  若以「作者论」 (Auteur Theory) 的观点来看,如同法国导演尚.雷诺 (Jean Renoir) 所说:「一位导演一辈子就只拍一部电影,其余的电影都只是这部电影的注脚。」无疑地,荷索就是这样的一位导演;只不过他的触角所及,乃是更为深入形而上哲学的层面,以致于他的电影常偏向寓言的成分多,而写实的成分少,对于生命本质与人类困境常有更宽广的喻义(注二)。
  
  《生命的讯息》是荷索的第一部剧情片(注三),影片的名称便标示了他日后的创作主题。该片使用大量的自然风景来描绘人类的处境──单调的生活与无意义的例行重覆性工作,以及对此存在处境的反叛。在这部影片中,荷索的灵视几乎是无情地悲观;消极成为一种无时间性的生活方式,彷佛是自然所赋予给岛上居民的传统生活文化。
  
  历史让位给例行公事,石头上的象形文字记载著具有同样文化的古代闲散的生活;在此使得人性系统地受制于宿命,任何变迁的可能性、历史与人类的创新都被自然与社会重覆的结构所侵蚀掉了。虽然,影片显示男主角史楚锡对自我生命中的无力感到愤怒,起而反抗,终究逃脱不了失败的命运,弥漫著一种浓厚的悲剧英雄主义色彩。
  
  
  荷索在1972所拍的《天谴》又再度展现相同的主题关切与视觉风格特徵(注四)。两部影片的叙事重心都是远离家园的士兵,军事任务的环境导致了他们的反叛;先是反叛军事和社会的权威体制,接下来再是反叛自然宇宙本身──史楚锡命令太阳不可升起和阿奎尔嘲弄太阳。
  
  两位主角的灵视与疯狂界限模糊不清;就这些方面而言,《天谴》可说是《生命的讯息》的重拍。然而,在《天谴》中,历史并未被否定;柯德斯的英雄事迹被唤起作为英雄灵视的先驱,而导致成功地反抗既存社会体制的限制,冲淡并缓和《生命的讯息》中的生命枯竭感。
  
  在讨论这种改变时,《天谴》中对旧世界与新世界有个区分;西班牙的旧世界与新世界是被连结到既存的体制化文明,而新世界存在于「上帝从未完成工作」的丛林中;对阿奎尔而言,在丛林的死寂中,河流让他能脱离失败文明的命运。
  
  《天谴》的叙述视角是以两种方式回应并肯定阿奎尔完成其灵视的力量。首先是阿奎尔创造了他的历史──荷索引用日记重述他的故事;其次是影片最后结束的镜头,摄影机绕著阿奎尔所站的孤舟打转,有效地重新构建他所藉由他最后的一瞥,影片叙述的注意力朝向反映著太阳(金黄色的)光线的平静河面,自然、太阳与追寻神秘国度之旅无可否认地融合在一起,在灵视中看见黄金国度──艾尔多拉多(注五)。
  
  
  阿奎尔的偏执英雄行径,又再度展现在《费兹卡拉多》主角执意在亚马逊河雨林建造歌剧院的伟大梦想上(注六)。影片中费兹卡拉多终究无法实现此梦想,悲壮地臣服于大自然的壮阔;但是,导演荷索却克服了种种恶劣的拍片困难,完成了这部气势宏伟、憾动人心的巨作;在偏执的梦想家身上,实践了波浪悲壮的英雄行径,以及挑战极限的超人特质(注七)。
  
  虽然,荷索片中具有灵视的英雄,其伟大的努力最终结局都是以失败收场;但是,对他而言,实践梦想的行动重于梦想的完成。他曾自述:「失败同时拥有轻与重两种本质!」生命本身就存在著许多未解之谜;即使是一个不可能达到的目标,只要全力以赴,就能使得生存别具高贵的意义;藉著梦想与努力,就可以获取生为人类的尊严(注八)。
  
  
  曾经有这么一个传说,发生在北美洲尚未开发的时候;一位蒙特娄的猎师,发现了今日的尼加拉瓜大瀑布;在他回国之后,就将此惊人的消息告诉大家;不过,当时没有任何人相信他。他辩驳说自己可以证明,他当时就这么说:「证据就是:我亲眼看见了!」
  
  亲爱的朋友们,你看见了吗?
  
  注译:
  迷走等著,《电影神话》,台北;国家电影资料馆,1995,页7。
  资料来源同(注一),页14。
  《生命的讯息》一片的故事背景是描述四十年代的希腊,一群德国士兵远离家园,驻守在一个荒芜且孤绝的小岛上;整日无事,常做些例行琐事来打发时间。其中一位年轻士兵史楚锡(Stroszek) ,因生活单调且无意义,脾气日趋暴躁不安,精神也日渐异常。直到有次巡逻,见到满山谷象徵生命意象的风车,竟发狂以军火库弹药,自制烟火,围攻岛上军民与太阳,最后其叛乱行动被平息。
  
  《天谴》一片的故事背景是十六世纪的秘鲁丛林,一支西班牙的探险队,前往亚马逊河,企图寻找传说的黄金城──艾尔多拉多(El Dorado) 。领队的贵族欧苏拉 (Usura) 因沿途士兵死伤过多,意欲先返回营区再作打算;一名自称「伟大叛变者」的士官阿奎尔(Aguirre) ,以柯德斯 (Cortes) 的英雄事迹鼓动士兵暴动,处死贵族欧苏拉,另立一位国王,继续沿亚马逊河寻找黄金国度。然而他们所面对的是湍急的河水、噬人的丛林、以及印第安人的突袭,使得此疯狂的梦想成为不可避免的死亡历程。最后,只賸下阿奎尔一人站立舟中,任凭孤舟不停地在河中打绕。杨德昌曾因看了此片感动不已,便放弃优渥的工程师工作,踏上充满不确定感的电影创作之途。
  
  提摩希、阿利根编著,迷走译,《在历史与幻象之间》,台北:万象图书,1993,页90~103。(六)《费兹卡拉多》一片的故事背景是十九世纪亚马逊河的雨林,一位偏执的梦想家,也是歌剧狂费兹卡拉多(Fitzcarraldo) ,要在亚马逊河丛林中建造一座歌剧院。他经过多方努力,政府终于同意给他一块人迹罕至的土地,并加上老鸨女友金钱支助,终于可以驾驶著汽轮,寻找心中那块梦土。途中有印第安人参与协助,欲将轮般拖过一座山,缩短到达另一条支流的成本。最后,因印第安人放弃该计划,纷纷求去;费兹卡拉卡也濒临破产,建造歌剧院之梦因此而破碎;只有卡罗素(Caruso)的歌声在河流两岸回汤著,抚慰这位梦想家的心。
  资料来源同(注一),页40。
  资料来源同(注一),页11。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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